By | 2023年7月4日

皮埃罗·托西(Piero Tosi,1927-2019),凭借绝对原汁原味的戏服,成为服装设计界当之无愧的

古典悲剧《美狄亚》(Media)中,托西设计的那些充满异域与荒蛮感的戏服(左),是华伦天奴2014年春夏高定的灵感来源(右)

萨利纳亲王的家族世袭统治西西里长达几个世纪,然而一场革命让旧秩序化为乌有,内战中暴富起来的资本家当上市长掌握实权。让英俊又有野心的外甥唐克雷迪与资本家的女儿联姻,是历史留给贵族的后路。而萨利纳亲王,由于过重的历史包袱和斩不断的精神纽带,毅然接受了被历史淘汰的命运。

萨利纳亲王的外甥唐克雷迪,由阿兰·德龙饰演。他母亲早逝,父亲败家,从小就养在舅舅身边

影片最大的看点当属将近1个小时的舞会大戏。彼时唐克雷迪与市长的女儿安杰丽卡已经订婚,贵族与资本的联盟刚刚达成,旧世界最后的狂欢,即将开始。

安杰丽卡出身平民,但巨额的财富让她一步登天。纯白的长裙配上曼妙的身材,优雅中带着危险的诱惑,不仅让年轻的唐克雷迪深深迷恋,亦让年过半百的萨利纳亲王为之倾倒。

克里诺林裙(Crinolines)流行于1850-1860年代的西欧。到了1860年代,裸肩成为潮流

让安杰丽卡惊艳亮相的裙子叫“克里诺林裙”,裙撑像鸟笼一样宽大,但其实相对轻薄。作为电影的总服装设计师,托西在衬裙上用了12层透明硬纱,全部交由迪奥的裁缝代工完成。

如今我们看到的戏服是意大利著名的蒂雷利服装公司(Tirelli Costumi)制作的复制品

除了一针一线都按古法缝制,托西在穿衣理念上也遵循旧法:让人去适应衣服,而不是让衣服适应人。当年的贵族淑媛们都追求极致的细腰,把束胸衣的系带紧了又紧,所以托西在拍摄时也“苛刻”地对待女演员,将她的腰围从68cm生生勒成54cm。

安杰丽卡的扮演者克劳迪娜·卡汀娜曾坦言,由于腰部累得太紧导致她在拍摄期间无法坐下,只能把手垂在裙撑上稍作休整,甚至在电影杀青后很久她的腰上还满是淤血

舞会上的绅士们穿白衬衫、白马夹,戴白领结、白手套,外面套黑色的燕尾服,虽然简洁却是不可打破的陈规。

过了今夜,资产阶级入驻市政厅,一个贵族帝国最后的傲慢与倔强,在托西的才思与巧手下辉煌落幕。

凭借《豹》中上百件极其考究又无比精美的优雅服装,皮埃罗·托西第一次获得奥斯卡“最佳服装设计奖”的提名。但在那个佳作频出的年代,《豹》碰上了伊丽莎白·泰勒出演的《埃及艳后》,评委们显然更加喜欢金光闪闪的后者。

他设计的戏服经常被错认为是博物馆中的文物,而且一下戏就被各大服装设计机构抢着收藏。

托西的前半生是与导演维斯康蒂相互成就的。作为导演中绝无仅有的大贵族,维斯康蒂与《豹》中的萨利纳亲王一样,属于旧统治集团中的一员,对那个远去的旧日世界有着某种特别的依恋。

1927年,托西出生在佛罗伦萨的一个中产家庭里,在战后贫瘠的土壤中开始了他的服装设计生涯。托西在电影中完美复制的文艺复兴时代、巴洛克时代、浪漫主义或者近现代的戏服,完全来自于他对历史的敬畏和对史料的钻研。

“我认为演员的服装需要反映装着者的性格和生活经历。因此,了解电影场景所处的历史时代、研究传统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
他与维斯康蒂,一个钟情复古,一个尊重历史,二人一拍即合,20年间合作了12部电影,每一部都是经典。在片场,维斯康蒂甚至赋予托西“临时叫停”的特权,如果演员的妆发不对,托西可以直接叫停拍摄工作。

1972年,托西与维斯康蒂再次联手,用红袍与钻石冠冕谱写了一曲巴伐利亚的挽歌。

路德维希二世,1864-1886年间巴伐利亚的国王,是他修建了如童话般的新天鹅堡,也是他一手葬送了巴伐利亚的独立地位。

电影《路德维希》剧照/路德维希二世是维特尔斯巴赫王朝的巴伐利亚国王(1845-1886)

这一场戏耗费了托西巨大的精力,仿制贵族服饰已属不易,再现王室风范更是难上加难。托西也有灵感枯竭的时候,他能做的,只有从油画、古籍、史料中搜寻蛛丝马迹,用细节还原历史。

最先出场的玛丽王太后带着一众命妇会见朝臣。王太后身穿白色锦缎长裙,披红天鹅绒绣金线长袍,头戴钻石冠冕,颈配紫水晶项链。托西设计的首饰和实际流传下来的款式别无二致。

几分钟后,主角路德维希出场。白鼬皮镶边的拖尾和斗篷足可以与博物馆里的实物相媲美,王室气派展露无疑。

肃穆的加冕仪式上,路德维希是那样的高贵矜持,一如那些最严格、最高雅的宫廷教育培养出来的贵族精英。他相貌堂堂,日后定会成长为治国明君,如果,他没有爱上他的表姑,那个有名的奥地利皇后,茜茜公主。

早已结婚生子的茜茜公主比表侄更懂得激情退去后的黯淡,她说:“我对你而言,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”,但路德维希始终拒绝醒来。

此时茜茜已经经历丧子之痛,所以托西给她设计的戏服都是深色系的。但即使这样,她在路德维希眼里还是最美的公主。

在天鹅堡幽居的日子里,路德维希在艺术之梦的幻灭与国家主权的不保中迷失了自我。他形容枯槁,连见茜茜一面都不敢,只得在脑海里反复勾勒她的样子。

后来,茜茜在日内瓦被刺杀,路德维希也在被废黜后的第3天投湖自尽。他曾说:

“真挚的爱,深切的仰慕,以及温馨的依恋感,早在我的孩童时代就深深埋在我的心中,它使人间变成了天堂,只有死亡才能使我解脱。”

1911年,作曲家阿森巴赫为了纾解丧女之痛来到威尼斯,却被一个如同天使的波兰贵族少年深深吸引。他成天如梦游般的跟着少年,甚至不惜放弃离开威尼斯的机会,染上城里蔓延的瘟疫身亡,只为能多看他一眼。

阿森巴赫和少年全程没有一句对白,也几乎没有一次正面接触。每每音乐家用铺天盖地的目光搜索少年的身影时,换回的只有不知哪一刻转身的一个微笑

少年自是云淡风轻的,但音乐家的内心早已意乱情迷但又深沉无望,他对少年的微妙思绪在少年纯洁的海军蓝衣摆下更添悲壮之情。

无论是海军服还是黑色制服,少年冷峻脆弱的美像是从油画中走出来一般,无关情欲却让人心碎。少年的贵气可从他母亲的举止中窥见一二。

比起前两部影片,这部电影格局较小,全剧的服装重点放在了贵妇母亲(左)身上

少年的母亲是一位波兰贵妇,第一次亮相因为是在酒店饭厅这样的公众场合,所以穿正式的修身晚礼服,叠戴三层珍珠项链。

或许音乐家迷恋的,就是这种贵族式的精致与颓唐。虽然已是20世纪,但贵族坚持的“繁文缛节”仿佛与时代脱节。

珠光宝气的浮华,昨日世界的伤逝,是萨利纳亲王在暗夜里吐出的烟圈,是路德维希二世在天鹅堡里的自我放逐,是音乐家在贵族少年背影中的沉沦。

托西用他富丽唯美的服装,在我们眼前拉开了一道天鹅绒幕布,用浮华触碰嬗变时代的脉搏。

在人生的后30年,托西将精力投入到教学中。他在罗马电影实验中心定期举办研讨会,将自己的对戏服制作的热爱与坚持传承给下一代设计师。

有凭借《绝代艳后》和《布达佩斯大饭店》获得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奖的米兰达·坎农诺,还有以《海上钢琴师》包揽意大利大卫奖、意大利银丝带奖,以及桑尼奥电影节最佳服装设计奖的毛里奇奥·米兰诺提。

纵横服装界的这些年,老爷子的影响力也早已超出了电影领域,时尚界也续写了他的传奇。

除了开篇提到的2014年华伦天奴春夏系列借鉴了托西为《美狄亚》设计的戏服,时尚大帝卡尔·拉格斐也曾把《魂断威尼斯》中的水手服和贵族母亲的长裙搬上了2009年的香奈儿春夏高定发布会。

托西打造的现代剧《午夜守门人》中的暗黑气质,成了路易威登2011年秋冬装的灵感来源。

2019年法国高档羽绒服品牌盟可睐(Moncler)致敬《豹》中的克里诺林长裙,制造了一场羽绒服盛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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